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寫到一半，越看越爛，很想整篇刪掉重來，或乾脆不寫了。這時候該停下來，還是繼續寫？
寫到一半覺得很爛很正常，幾乎每個寫東西的人都會這樣。先別刪，也別回頭改開頭，往下寫到結尾，拿給一個人看，再決定要修還是丟。
先寫到結尾、再決定要修還是丟，是小說家茱迪．皮考特（Jodi Picoult）給新手的建議。她出版了 30 本小說，賣出超過 5,000 萬本，有好一段時間每年都出一本書。她上 David Perell 的寫作訪談節目時，主持人問她要給新手什麼建議，她說最重要的一條是：書寫到一半，不要停下來。她是這樣說的：
「每個人寫到一半都會覺得：這絕對是地球上有史以來最爛的一篇東西，然後就放棄了。我覺得這其實是一道你必須跨過去的心理關卡，因為如果你從來沒有寫完過一樣東西，你永遠不會相信自己寫得完。」
我的看法也是這樣。人寫到一半時，看不準自己寫得好不好，而且要寫完一次，才會相信自己寫得完。寫懸疑小說的、拍紀錄片的、做 YouTube 的人都講過類似的事，心理學研究也找得到原因。
寫到一半覺得很爛，是正常的嗎？
是。幾乎每個寫東西的人都會這樣，連寫了幾十年的暢銷作家也是。
寫東西本來就會卡。《不拖延、不依賴靈感的寫作達標術》提到，研究「創作堅持」的心理學家把這叫做「流暢障礙」，意思是寫東西不會一路順到底：會試錯、摸索、走進死胡同，對自己早期寫的東西感到尷尬。這些都會讓人更容易拖延、分心，最後放棄。
那為什麼還是會覺得「只有我寫得這麼爛」？同一本書點出一個原因：我們常拿自己還沒改過的初稿，去比別人改了很多遍的成品。
另一個原因，是你越來越會看，手卻還跟不上。拍紀錄片《壽司之神》的導演 David Gelb 在節目上引用了廣播節目主持人艾拉．葛拉斯（Ira Glass）的「品味落差」：你的品味已經很高，手藝還跟不上，所以做出來的東西總是比不上你心裡想要的樣子。Gelb 說，大多數人就是在這裡放棄的。Gelb 自己就是一部一部做，手藝才慢慢跟上的：《壽司之神》是他第一部被大眾看見的作品，在那之前，他拍了很多沒人看過的短片和小案子。
有時候是真的爛。但很多時候，你會覺得爛，是因為你看得出哪裡爛，這表示你已經知道好作品長什麼樣子。
寫懸疑小說、作品多次登上暢銷榜的哈蘭．科本（Harlan Coben）說，他認識的頂級作家，全都有冒牌者症候群：總覺得自己其實沒那麼好，遲早會被拆穿。反過來，他見過覺得自己寫得很棒的作家，寫出來的東西全是垃圾。
這種懷疑，成功了也不會消失。寫「傑克．李奇」系列（電影《神隱任務》的原著）的李查德（Lee Child）說，他寫了 20 年，每年動筆前都真心覺得自己已經沒東西可寫了，但每年都照樣開工。他跟新手不一樣的地方，是他已經經歷過 20 次，知道這種感覺會過去。
既然大家都會覺得爛，為什麼有人停下來，有人寫完？
為什麼寫到一半就想放棄？因為沒寫完，就不用面對自己可能不夠好
很多人寫到一半停下來，其實是在怕。只要沒寫完，就不用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。
Ali Abdaal 現在的 YouTube 頻道有數百萬人訂閱，但他說，當年為了發第一支影片，他拖了七年。那七年他一直告訴自己：我只是完美主義，不想做出很爛的影片。現在他說，那時候其實是在怕。
他也講過一個朋友。她說想做 YouTube，說了五年，只拍了一兩支。有一天她跟 Ali 坦白：在她自己的想像裡，她是很有天分的創作者；可是一旦真的開始拍，就得面對自己可能拍得很爛。
《自我批評也是愛，但不是我們要的愛》講的是同一件事。書裡說，你心裡那個一直批評自己的念頭，很會利用完美主義和拖延：兩個一起出現，你就什麼都不做，也就不用冒犯錯、丟臉的風險。你可能聽過「完成比完美更好」，那個念頭會把它扭成另一句：做不到完美，就乾脆別做。
這樣躲著會吃虧。《允許不完美的勇氣》提到一項研究：完美主義的人，寫作能力反而比不那麼完美主義的人差。書裡引用的解釋是，他們不肯讓別人看還沒改好的草稿，就沒有人能告訴他們哪裡可以改。
停在一半，你可以一直相信自己很有才華，但也永遠拿不到一份可以改、可以拿給別人看的稿子。
下次寫不下去時，除了問「我為什麼寫不下去」，也可以問自己：「我是不是怕寫完以後，發現自己其實寫得很普通？」
就算答案是「對」，也可以一邊怕，一邊往下寫。
沒有自信，要怎麼寫完？
不用等有自信才寫。寫完一次以後，下次寫到一半又覺得很爛，你會記得上次也是這樣，後來還是寫完了；寫完過，自然會比較有信心。
有個老鼠實驗，剛好可以說明寫完一次為什麼差這麼多。《專注力協定》的作者 Nir Eyal 上 Ali Abdaal 的節目時講過這個實驗，他講的是大意，下面的細節照里克特 1957 年的原始論文說。
1950 年代，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研究者柯特．里克特（Curt Richter）把剛捕到的野鼠放進裝滿水的深桶子，老鼠爬不出來，只能一直游。34 隻野鼠全部在 15 分鐘內沉下去，有的一兩分鐘就不行了。同樣的水溫下，實驗室養的家鼠大多能游 60 到 80 個小時。
里克特認為，野鼠死得這麼快，是因為先絕望了。
他換了個做法：下水之前，先讓野鼠經歷幾次「被抓住、又被放開」，或在水裡泡幾分鐘就撈出來。這樣幾次之後，野鼠下水就不再放棄，游得跟家鼠一樣久，甚至更久。里克特的解釋是，牠們學到這個處境還有希望。
寫作也有點像這樣：經歷過一次「撐下去，後來真的有結尾」，下次就比較不會在半路放棄。
第一次寫長文時，你手上沒有任何證據。寫到一半覺得很爛，你沒辦法知道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感覺，還是真的代表你不行。看起來最合理的做法，就是停下來。
撐過一次就不一樣了。下一次寫到一半，你還是會覺得很爛，但你記得上次也是這樣，後來還是寫完了。
創業家 Alex Hormozi 把這種經驗叫做「證據」。他談怎麼建立自信時，給的建議是：
「不要試圖去『建立自信』，去建立『證據』！」
他的意思是，自信是做過的事累積出來的，所以不用等有自信才動手。
心理學家亞伯特．班杜拉（Albert Bandura）研究人怎麼相信自己做得到，結論跟 Hormozi 差不多：最有用的，是自己真的做成過。他還提到，太順利得來的成功，給的信心反而容易垮。所以寫到一半覺得很難、最後還是寫完了，這種經驗反而比較靠得住。
這也是皮考特那句話的意思：沒寫完過，你就永遠不會相信自己寫得完。
寫完過一次，還有一個好處：你比較分得出自己想停下來，是不是在找藉口。作家蘇萊卡．賈瓦德（Suleika Jaouad）在節目上提過，寫到一半想停下來時，怎麼分辨是直覺還是拖延。她說，想丟下手上這份、改去寫別的題目時，如果你以前從頭寫完過一本書，偶爾可以相信這個直覺；如果你從來沒寫完過任何作品，那多半只是拖延的藉口。
還沒寫完過長文的人，第一次只能靠一些方法，撐過最難熬的那段。
寫到一半卡住怎麼辦？四個撐下去的做法
卡住的時候，最常冒出來的念頭是「我已經沒東西可寫了」。這個念頭常常是錯的。
美國西北大學的研究者在 2015 年發表一項關於創意與堅持的研究，找了 45 位專業的短劇喜劇演員，先請他們在 4 分鐘內替一個喜劇場景想結尾，再問他們：再給 4 分鐘，你能想出多少？結果他們平均猜自己還能想出 5 個，實際想出 6 個。喜劇演員猜得算接近，但還是猜少了；研究者在學生和一般成人身上也看到同樣的結果。在另一個找大學生想點子的實驗裡還發現，後面繼續想出來的點子，比一開始想到的更有原創性。研究者認為，想點子的過程本來就很卡，人一卡住，就以為自己沒東西了，結果太早放棄。
下面四個做法，都是寫了很多年的作家和編劇自己在用的。
1. 不看終點，只看下一段。
寫《蘭花賊》的非虛構作家蘇珊．奧爾良（Susan Orlean）也跑馬拉松。她說寫一本書和跑馬拉松是同一回事：一直盯著終點，你會被嚇到跑不動。她的辦法是用自己跑得舒服的配速跑完一英里，再跑下一英里，不知不覺就到終點了。寫作也一樣，今天只要寫完今天這一段。
2. 先把爛句子寫出來。
皮克斯《海底總動員》《瓦力》的導演安德魯．斯坦頓（Andrew Stanton），遇到有人說「我卡在中間寫不下去」，會叫對方先把爛句子寫出來。他用一個假設說明：如果有神仙保證你寫到第十版一定會很好，你就不會在前五版猶豫，會甘願讓前幾版看起來很笨。當然沒有人能保證。但他想說的是：不先把爛句子寫出來，就永遠碰不到好句子。
3. 告訴自己，這份初稿沒有人會看到。
科本寫初稿時，會盡量寫快，不理會腦中說「你寫得很爛」的聲音。他提醒自己，初稿只有他一個人會看到：
「這份爛初稿，全天下沒有任何人會看見！」
所以他可以放開寫，一路寫到結尾，再回頭修改。寫的時候當作沒人看，是為了不讓腦中的批評打斷你；等手上有一份稿子了，就要拿給人看。前面提到完美主義的人寫作反而比較差，就是因為不肯把還沒改好的稿子拿給別人看。
4. 停在寫得順的地方。
《最後14堂星期二的課》的作者米奇．艾爾邦（Mitch Albom）每天離開書桌時，會刻意停在一個正寫得順的句子中間。隔天一醒來，他會急著想把那句寫完。如果每次都寫到卡住、很痛苦才停，隔天想到要回書桌，就只會覺得又要回去受折磨。
寫完以後，怎麼決定要修還是丟？
先拿給別人看。寫的人常常看不準自己的作品：自己覺得很糟的稿子，可能大賣；以為只要小修的稿子，可能要重寫三分之一。
英國作家蘇．湯森德（Sue Townsend）想出一個少年寫日記的角色，寫了幾章，又對整個想法感到失望，就把手稿塞進一個大紙箱，跟她 20 年來寫的爛詩、歌詞和沒寫完的短篇小說放在一起。那時她同時做三份工作，大多是等孩子睡了才寫。《不拖延、不依賴靈感的寫作達標術》裡講過她的故事。
後來她在地方上得了一個小獎，被當地一家劇院請去當編劇，開始認識一些製片人和導演。他們問她接下來要寫什麼，她手上沒有新東西，才把那個紙箱翻出來，寄出當初寫好的三章。製片人之間一個傳一個，稿子最後傳到出版社那裡，出版社請她寫成一本書。
書要出版時，她聽說首刷要印 5,000 本精裝書，立刻打電話去叫他們別印，因為她覺得這本書很糟糕，不會有人買。
那本書是《少年阿莫的祕密日記》，到現在賣了超過 500 萬本，翻譯成 45 種語言。她寫了幾章就看錯一次，等到書都要印了，又看錯一次。
寫出《致富心態》的摩根．豪瑟（Morgan Housel）也說過，交出原稿的時候，他其實很羞愧，覺得書裡沒有任何原創的東西。結果這本書成了全球暢銷書。
自己看不準，就找別人看。
寫《紅色通緝令》的比爾．布勞德（Bill Browder），寫第二本書《全面凍結》時，比交稿期限提早幾週寫完全書，交給太太、兒子和經紀人看。他以為大家只會提幾個小修改，幾天後，三個人都跟他說：「這本書寫得爛透了。」他打電話給出版社要求延期三個月，把三分之一重寫。
要改的次數，也常常比想像的多。外科醫師、作家阿圖．葛文德（Atul Gawande）第一次幫《紐約客》寫的文章大約四千字，跟編輯來回了 22 次，整篇重寫 5 次。
皮考特自己也是。她不會一邊寫一邊請編輯幫忙，而是交出整份完成的書稿，再收編輯寫來的修改意見。意見她不一定全收，但她給自己一個標準：
「如果有個東西我沒辦法在編輯面前替它辯護，它就不該留在書裡。」
你身邊不一定有編輯，但可以找一兩個信任的朋友讀，不用讀完，讀一半也行。問他兩件事：讀到哪裡想停下來？哪一段最想記住？他想停下來的地方，就是你要先改的地方。他記得住的那一段，表示這篇至少有一塊打動了別人；如果你也願意像皮考特那樣替它辯護，就把這段留下來，其他地方圍著它改，這樣修就不是從頭來過。如果他什麼都記不住，你也說不出哪一段非留不可，先放著也沒關係。放著不是刪掉：湯森德塞進紙箱的那幾章，後來就是被她翻出來，才變成那本書的。
寫完卻沒用上的稿子，在寫作的人身上很常見。《小太陽的願望》的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得主麥可．阿恩特（Michael Arndt）說，他賣出第一部劇本之前，已經寫了 11 部沒賣出去的劇本；《小太陽的願望》開拍前，他改了 100 版。
今天可以先做什麼？
如果你手上真的有那個寫到一半、越看越爛的檔案，今天可以只做一件事：打開它，前面寫的先別改，往下多寫一段。明天再寫一段，直到寫完最後一句。
寫得很爛也沒關係，在寫完之前，沒有人會看到。
寫完以後，拿給一個人看，再照皮考特說的，決定要修還是丟。不管選哪個，下次再寫到一半覺得很爛，你都會記得：上次也是這樣，後來還是寫完了。